从109天到“无限”:中国胸外科的瑞金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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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09天到“无限”:中国胸外科的瑞金名片

文-姜英田

上海瑞金二路197号,梧桐掩映下,这座院落见证了中国现代医学的百年风云。推开胸外科病区的大门,走廊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叫张世泽,目光沉静,那是1978年的春天。那一年,他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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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的突破: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条路

1978年4月21日,张世泽为一例38岁风湿性心脏瓣膜病患者施行了同种异体原位心脏移植手术。术前,患者心功能Ⅳ级,整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无法动弹;术后,他能自己行走、生活自理。这是中国心脏移植的零的突破。患者术后存活了109天,最终死于排斥反应。

109天。在今天的医学标准下,这或许算不上一个令人振奋的数字。但在那个连环孢素都尚未问世的年代,这场手术的意义远超数字本身。当时全球心脏移植正处于低潮期,多数患者因排斥反应和感染无法长期存活,而中国连基本的免疫抑制剂都匮乏。

张世泽团队在术前经历了长达5个月的动物实验,完成了36例动物心脏移植操作。没有前人的手术经验可以借鉴,没有成熟的免疫抑制方案可以依赖,瑞金胸外人凭借的是一股“敢为天下先”的劲头。这股劲头,刻进了科室的基因。

科室正式成立于1954年,是解放后新中国最早建立的胸外科之一,老一辈心胸外科专家宋祥明教授、叶椿秀教授、张世泽教授等均出自我科。早在1959年,宋祥明便与肺科及放射科、病理科及仁济医院胸外科的同行共同创立了每周一次的疑难病例读片会诊制度——这被认为是当前多学科讨论形式(MDT)的前身。从建科室时的十几张床位起步,瑞金胸外科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逐步开展了肺结核、支气管扩张、肺囊肿、肺癌等疾病的手术治疗。

微创革命:在毫米之间定义边界

时间来到1992年。那年的11月,瑞金胸外科应用胸腔镜技术在国内率先开展胸腔镜下后纵隔肿瘤切除术。当时有人质疑:通过几个小孔,真能把肿瘤切干净吗?质疑没有动摇坚持的决心。从1992年国内首批胸腔镜手术,到1999年成功开展胸腔镜肺叶切除术,再到2014年李鹤成主任开展单孔胸腔镜肺癌根治术——瑞金胸外一直在定义微创的边界。

“我们推动单孔胸腔镜‘瑞金法’的标准化。”李鹤成说。2021年,他牵头制定了中国首部《单孔胸腔镜手术治疗肺癌中国专家共识》,从手术定义、适应证、安全性、手术技巧、学习曲线到短期及长期结果,为单孔胸腔镜手术的标准化提供了系统建议。

如今,单孔胸腔镜已成为瑞金胸外科的一张名片。更令人瞩目的是,2021年3月,科室率先开展磁导航支气管镜新技术,通过人体自然腔道进入肺内,能准确定位肺部深处的病变,具有超微创、高精准的优势。至今已完成磁导航支气管镜手术520余例,并积极开展三维重建CT指导下的肺小结节手术、虚拟现实技术VR引导下肺结节精准定位等新技术。

机器人之舞:从追随到引领

2015年5月,李鹤成领衔完成了瑞金医院胸外科第一台达芬奇机器人辅助食管癌根治术。

“机器人手术给了我们放大10倍的视野,滤除颤抖的稳定。对于食管癌、肺癌等复杂手术,这是革命性的。”李鹤成说。

从那一刻起,瑞金胸外科在机器人手术领域开启了一段加速跑。至今已积累2000余例胸外科机器人手术病例,覆盖肺癌、食管癌、纵隔肿瘤所有病种,机器人辅助食管癌Ivor-Lewis根治术手术量位居全国首位,获评达芬奇机器人手术中国胸外科临床手术教学示范中心。但瑞金胸外人没有止步于“做得更多”。他们要回答的是更深层的问题:机器人手术相比传统胸腔镜,究竟优势在哪里?

瑞金胸外科完成了全球首个机器人对比胸腔镜肺叶切除术的临床研究,研究结果相继发表在eClinicalMedicine、Annals of Surgery、Chest等国际知名杂志。他们还在推进全球首个分体式机器人解剖性肺切除术临床研究、全国首个单孔机器人解剖性肺切除术临床研究。2026年,机器人自主空间配准项目斩获ICRA 2026 Travel Award,AI自主配准临床试验已完成入组,实现了从技术研发到临床验证的关键突破。

“中国从来不缺乏病例,缺的是能够改变临床指南的原创性研究。”李鹤成经常对团队这样说。

中国数据回答世界问题

食管鳞癌是有中国特色的疾病。欧美人群中食管癌以腺癌为主,而中国患者中鳞癌占绝大多数。这意味着,不能照抄欧美的经验。

瑞金胸外科在国际上率先开展了PALACE系列研究,探索免疫治疗联合放化疗在局部晚期食管鳞癌中的安全性和有效性。PALACE-1研究显示pCR率达到55.6%,安全性良好且不延迟手术。随后的大规模多中心PALACE-2研究纳入143例患者,PCR率达到43.2%,证实了术前帕博利珠单抗联合放化疗方案的可行性和安全性。相关研究方案已被纳入CSCO相关指南。目前,瑞金医院正在开展多中心的PALACE-3研究,希望能为中国广大的食管鳞癌患者提供“瑞金方案”。

“我们是胸外科医生,但我们不仅仅只是开刀。”李鹤成强调。从临床问题出发,通过严谨设计的临床研究找寻答案,最后再回到临床进行验证——这是他一直倡导的“医生科学家”路径。

为每一次呼吸按下“重启键”

2019年3月29日,伴随老施的康复出院,瑞金医院首例极重症患者双肺移植手术宣告成功。这是瑞金胸外科在大器官移植领域的再次出发。距离1978年那例心脏移植,已经过去了41年。

此后,瑞金胸外科在肺移植领域持续发力。一位16岁的女孩,混合型白血病骨髓移植术后出现闭塞性细支气管炎、呼吸衰竭,肺移植是她重新获得正常呼吸的唯一有效方式。手术从下午1点做到晚上7点半,当时正值上海新冠疫情最严峻的时刻。“当时医生说要做肺移植的时候,我们真的绝望了。但瑞金的医生给了我们希望。李主任亲自跟我约谈,说我们一起努力。现在孩子能跑能跳,每次想起来我都会落泪。”患者家属回忆道。

至今,瑞金胸外科已成功实施23例高难度肺移植手术。瑞金医院是上海市唯一一家获得国家移植资质并自主开展肺移植超过十例的综合性医院。依托瑞金医院强大的多学科平台,如消化科、呼吸科、麻醉科、护理、康复、营养等多个团队,MDT诊疗已融入日常工作的每一个环节。

医学的温度

技术的高度需要团队的厚度来支撑,而医学的温度则体现在对患者身心的全方位关照。瑞金胸外科每月举办胸部肿瘤患者教育沙龙活动,迄今已举办92期。很多患者说,听了之后心里踏实了。团队还开通了小红书、抖音和视频号,用老百姓的语言讲科学知识。

在护理层面,团队采用问卷自测形式评估患者心理,通过护士安抚、心理咨询、社工介入打造三级干预体系。科室联合康复科、社工部、临床营养科开展肺小结节沙龙与食管癌围术期沙龙,数年如一日。

“医学的温度不仅在于手术的成功,更在于每一次耐心的解答,每一场公益的沙龙,每一条科普短视频里传递的善意。”一位科室成员说。瑞金胸外治愈的不仅是疾病,还有恐惧。

下一份名片,谁来书写

从1954年建科室的十几张床位,到如今165张床位、年手术量6700余例;从传统开胸到胸腔镜,再到机器人手术;从中国第一例心脏移植到机器人手术的全球前沿——一代代瑞金胸外人用七十年时间,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超越。

“我经常说,我希望我的学生和年轻医生有一天能够超越我。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够超越我。”李鹤成说。科室建立了系统的培训体系,从瑞金胸外手术观摩精品班到国际进修交流,从PBL案例大赛特等奖到胸外最强音全国亚军,人才梯队正在为学科的未来蓄力。

“第一次听到那段历史时,我不由得心生敬佩。1978年,没有什么前人的手术经验,甚至没有好的免疫抑制剂,他们敢做全国第一例心脏移植。我就问我自己,如果换作我,我敢吗?”一位年轻医生说,“这种追问就是瑞金给我的动力。”

历史不是尘封的档案。当年轻医生在老照片前驻足,当他们在查房中被前辈的故事点燃,瑞金胸外的精神便完成了又一次传递。

从109天到23例肺移植,从第一台胸腔镜到2000余例胸外科机器人手术,从跟跑到领跑——瑞金胸外科的故事,是中国医学从追赶到引领的一个缩影。而这份瑞金名片,正在被新一代人接续书写。

医学的进步没有终点,对生命的关照容不得一丝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