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姜英田
上海瑞金二路197号,梧桐掩映下的院落里,一间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减少创伤、加速康复、提高生存”。这是李鹤成在2025年中国整合肿瘤学大会上,面对万余名同道总结的十二字初心。
从2014年12月接过瑞金医院胸外科主任的帅印,到如今科室跻身复旦版专科声誉排行榜全国前列,李鹤成走过了十一年。这十一年,恰逢中国胸外科从“开大刀”向“微创化”“智能化”疾驰的十年。而他,恰好站在了方向盘前。

“如果换作我,我敢吗?”
李鹤成并不讳言前辈给他的压力。瑞金胸外科的历史上,有一件事是无法绕开的。1978年4月21日,张世泽医生完成了中国第一例同种原位心脏移植。在那个免疫抑制剂匮乏的年代,患者术后存活了109天。
“第一次听到那段历史时,我不由得心生敬佩。1978年,没有什么前人的手术经验,甚至没有好的免疫抑制剂,他们敢做全国第一例心脏移植。我就问我自己,如果换作我,我敢吗?”李鹤成在多个场合提起过这个问题。
这份“敢为天下先”的基因,成了他执掌科室后反复咀嚼的精神底色。但他清楚,传承不是简单的重复。前辈们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了路,而他这一代人的使命,是在已有的路上,把路修得更宽、更精准、更微创。
从“切口”到“边界”
2014年李鹤成到任时,胸腔镜手术在国内已开展二十余年。1992年,瑞金胸外科在国内率先开展胸腔镜下后纵隔肿瘤切除术,是当时国内最早开展胸腔镜手术的单位之一。但技术从未停止迭代。
李鹤成把目光投向了“单孔”。传统胸腔镜需要在胸壁上开三到四个操作孔,而单孔胸腔镜只留一个切口。这不仅仅是少开几个洞的问题——所有器械从同一个狭窄通道进出,操作角度受限,对术者的空间感知和手眼协调是极大考验。有人质疑:通过一个小孔,真能把肿瘤切干净吗?
李鹤成用数据和标准化回应了质疑。他牵头制定了中国首部《单孔胸腔镜手术治疗肺癌专家共识》,从手术定义、适应证、安全性、手术技巧到学习曲线,为这项技术的推广提供了系统规范。2021年,“瑞金医院肺小结节微创治疗一体化诊治中心”成立,术前三维重建、AR辅助肺结节定位、磁导航支气管镜等新技术陆续落地。
“肺癌的发病率死亡率居高不下,过去不少患者发现肺癌时已是晚期。现在我们不仅要把病灶切得干净,还要追求手术更微小更精准。”李鹤成说。截至2023年的公开数据,他个人从业二十年完成手术12000多例,微创手术占比超过85%。
机器人之舞:从300例到2000例
真正让瑞金胸外科在近十年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是机器人手术。2015年,李鹤成团队完成了瑞金医院第一台达芬奇机器人辅助食管癌根治术。当时,国内胸外科机器人手术尚处于起步阶段,年手术量不过数百例。
李鹤成看到了这项技术的核心价值:放大十倍的视野,滤除颤抖的稳定,在狭小的胸腔和纵隔空间里完成精细解剖。“对于食管癌、肺癌等复杂手术,这是革命性的。”他说。但李鹤成不是那种满足于“用上新工具”的人。他要回答的是更深层的问题:机器人手术相比传统胸腔镜,优势究竟在哪里?在哪些患者身上,这种优势具有统计学和临床意义上的显著性?
他带领团队完成了全球首个机器人对比胸腔镜肺叶切除术的前瞻性临床研究,结果发表在eClinicalMedicine、Annals of Surgery、Chest等国际知名期刊上。随后,全球首个分体式机器人解剖性肺切除术临床研究、全国首个单孔机器人解剖性肺切除术临床研究相继推进。2025年6月,李鹤成主刀完成了上海首例术锐单孔机器人精准肺段切除手术,仅通过一个3.5厘米的切口,整台手术耗时30分钟,出血量20毫升,患者术后第三日拔管出院。
从2015年第一台机器人手术,到如今累计超过2000例,瑞金胸外科的机器人手术已覆盖肺癌、食管癌、纵隔肿瘤所有病种。机器人辅助食管癌Ivor-Lewis根治术手术量位居全国首位,科室获评达芬奇机器人手术中国胸外科临床手术教学示范中心。“我们不是在做更多的手术,我们是在用更精准的方式,做更难的手术。”李鹤成说。
“中国不缺病例,缺的是答案”
在手术台上,李鹤成是一个技术精湛的外科医生。但走下手术台,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中国胸外科的临床实践,有多少是基于中国患者的数据和证据?食管鳞癌是一个典型案例。欧美人群中食管癌以腺癌为主,而中国患者中鳞癌占绝大多数。这意味着,欧美指南中的治疗方案,未必适用于中国患者。“我们不能照抄欧美的经验。”李鹤成说。
他选择了最难的路:从零开始,做原创性临床研究。PALACE系列研究由此诞生。PALACE-1研究探索了帕博利珠单抗联合新辅助同步放化疗在局部晚期食管鳞癌中的安全性和可行性,pCR率达到55.6%。随后的大规模多中心PALACE-2研究纳入143例患者,pCR率达到43.2%,研究结果发表在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上,并揭示了血清IL-6水平可作为治疗反应的预测标志物,相关方案已被纳入CSCO指南,PALACE-3多中心研究正在推进中。
“我们是胸外科医生,但我们不仅仅只是开刀。我们也同时在思考,哪些患者可以从免疫治疗中获益,而为什么有的患者耐药而完全没有疗效。”李鹤成说。从临床问题出发,通过严谨设计的临床研究找寻答案,最后再回到临床进行验证——这是他反复强调的“医生科学家”路径。
截至目前,他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5项,在国内外核心期刊发表论著150余篇,获国家专利4项,以第一申请人获中华医学科技奖二等奖2项、上海市科技进步二等奖1项。“中国不缺病例,但需要更多重磅的原创临床研究。我们希望做能改变指南的原创性研究,提供中国数据和瑞金经验。”他说。
那道最难的手术:肺移植
如果说机器人手术和临床研究考验的是李鹤成的“技术理性”,那么肺移植考验的,是一个胸外科医生最原始的判断力和担当。
2019年,瑞金医院开展首例肺移植手术。此后,一位44岁的尘肺病患者被送到瑞金。患者从事花岗岩相关工作二十余年,胸闷胸痛,无法脱氧生活。李鹤成操刀,带领团队奋战4小时,完成了右侧肺移植手术。
2022年,一位16岁的白血病女孩小新被推进手术室。骨髓移植术后不到两年,她出现闭塞性细支气管炎,呼吸衰竭,肺移植是唯一有效的出路。手术当天,国内著名肺移植专家陈静瑜团队和瑞金医院胸外科李鹤成团队联手,采用不断胸骨的双肺序贯式移植术式,经过近7小时奋战,手术顺利完成。术后,小新的妈妈被允许进院陪护,母女俩在病房团聚。护士长胡琰霞特意为喜欢睡懒觉的小新调整了查房时间,康复科医生每天陪她做康复训练。
“看到小新,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就希望她健健康康的,快乐奔跑,肆意地追求梦想。”胡琰霞说。至今,瑞金胸外科已成功实施23例高难度肺移植手术。李鹤成却说,这只是在“弥补技术上的一块短板”。他的眼光放在更远处:依托瑞金医院的多学科平台——消化、呼吸、麻醉、护理、康复、营养——把肺移植打造成科室的“压舱石”之一,与机器人微创、食管癌综合治疗形成三足鼎立。
“我希望我的学生有一天能够超越我”
执掌科室十一年,李鹤成把一个曾经只有十几张床位、年手术量不足千例的专科,带到了165张床位、年手术量6700余例的规模。但他最在意的,不是床位和数字。“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瑞金胸外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我们能够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团队。”他说。科室建立了系统的培训体系,从手术观摩精品班到国际进修交流。他鼓励年轻医生参加精英赛、腔镜组比赛,亲自帮他们抠细节、把关。一位年轻医生说:“在瑞金你永远有压力,但更充满了动力。前辈们手把手地教我们,也给我们机会去学习交流。这种传承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李鹤成说了一句让记者印象很深的话:“我经常说,我希望我的学生和年轻医生有一天能够超越我。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够超越我。”
这份底气,来自他对自己角色的定位。他不是一个只会在手术台上炫技的“开刀匠人”,而是一个为整个学科铺设跑道的人。从机器人手术的临床研究,到PALACE系列的国际多中心试验,再到人才培养体系的搭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后来者降低门槛、扫清障碍。
从1978年张世泽在心脏移植台上的孤勇,到2026年李鹤成在机器人手术和胸外科肿瘤综合治疗领域的引领,瑞金胸外科七十年间完成了一场漫长的接力。
李鹤成接过的,是前辈们“敢为天下先”的基因。而他正在传递的,是一套更完整的体系——技术、证据、人才,缺一不可。“医学的进步没有终点,对生命的关照容不得一丝懈怠。”他说。
下一份瑞金名片,正在被新一代人接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