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毒为药,以仁为心——“从毒论治”的破壁者
——专访全国基层名中医、全国第六批及第七批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宁夏名中医杨仓良
采访背景:近日,第四届院士、国医大师学术大会暨第七届中国民族医药协会科学技术奖颁奖大会在北京举行。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林国强,中国工程院院士阿吉艾克拜尔·艾萨,国医大师、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唐祖宣,国医大师、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王世民,国医大师、中国中医科学院学部委员林天东,中国民族医药协会会长李文亮出席大会,中国民族医药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田联刚宣读相关批复文件。由全国基层名中医、全国第六批及第七批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宁夏名中医杨仓良主编的《攻毒论》荣获科学技术奖三等奖。这部由中医古籍出版社出版、近八十万字的专著,系统构建了中医毒疗学辨证理论体系,被国医大师李佃贵及全国名中医张炳厚、邢世瑞、高如宏等誉为“填补中医药学空白之作”。

近日凤凰网新疆专访杨仓良院长,从获奖背后、学术体系、临床实践到中西医融合与传承使命,展开深度对话。
凤新:《攻毒论》荣获第七届中国民族医药协会科学技术奖,国医大师和多位全国名中医也给予高度肯定。站在这个国家级学术领奖台上,您内心最深的感受是什么?这部著作从动笔到出版历经十余年,其中最关键的动力来自哪里?
杨仓良: 这份荣誉首先属于整个团队和所有参与书稿整理的弟子们。但说实话,我内心更多感到的是一种责任被认可的分量。“以毒攻毒”这条路,在中医学里一直有人走,但走得系统、走得理直气壮的人并不多。我从20世纪70年代在军队当卫生员时就开始关注毒药在风湿病中的特殊作用,后来在部队医院,再到创办秦杨中医医院,五十多年来积累的病例和心得最终汇聚成这部书。最关键的动力,来自临床上那些被类风湿、强直性脊柱炎等顽疾折磨的患者——常规路子走不通的时候,你得逼自己去另辟蹊径。首届国医大师路志正教授生前看过初稿后说,这本书可窥“毒疗研究”之全貌。这句话对我是极大的鼓舞,也让我确信这条路值得继续走深。

凤新:“从毒论治”在很多人听来会感到陌生甚至紧张——“毒”在中医里通常被视为需要回避的东西,您却把它作为核心辨证线索。能否用通俗的方式解释,您建立的“八毒辨证法”和“攻毒疗法”到底解决了传统辨证中的什么盲区?
杨仓良: 传统中医辨证讲究八纲——阴阳表里寒热虚实,这是根基,我必须遵守。但我在几十年的临床中发现,有一类患者,你按常规辨证去治,效果总差那么一大截。反复琢磨后我意识到,这些病证的共同特征不是简单的寒热虚实偏颇,而是体内有一种“特殊”的致病力量在作祟——它黏滞、顽固、善于伪装,常规方药难以撼动。
我把这种力量梳理为八种毒邪:风毒、寒毒、湿毒、热毒、燥毒、痰毒、瘀毒、虚毒。它们不是对传统六淫的简单改名,而是强调病邪在体内发生了“质变”——比如寒邪郁久化毒,就不再是散寒就能解决的了,它已经和气血津液纠缠在一起,形成了新的病理实体。攻毒疗法则是在辨证明确的前提下,用有毒中药的偏性去“对冲”和“瓦解”这种特殊状态,总结起来有二十二种具体方法。说白了,传统辨证告诉你“敌人是什么”,攻毒疗法进一步告诉你“这个敌人已经变了质,需要用特殊武器”。

凤新:临床上,毒药的使用风险不言而喻。您在书中特别强调了毒药的炮制与预防中毒。在实际诊疗中,如何把握“以毒攻毒”的安全边界?有没有某位患者的经历让您至今难忘?
杨仓良: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用毒药不是逞勇,而是精准。我在书中专门介绍了常用有毒抗风湿“将”药15种和解毒“要”药7种,每一种药的用量、炮制、煎法、配伍禁忌,都有严格规矩。我的原则是:宁可剂量保守而徐徐图之,绝不冒进求速效。每开一张含毒药的方子,我心里都有一本“解毒预案”。
说到难忘的患者,有一位让我至今印象深刻。早年在部队医院时,接诊过一位强直性脊柱炎患者,脊柱已经严重强直,辗转多家医院都被判定只能维持现状。我用了制马钱子、全蝎等毒药配伍的方子,从极小剂量开始,密切观察反应,逐步调整。前后治疗了将近一年,患者的脊柱活动度明显改善,能够重新弯腰穿鞋,被媒体誉为“弯腰驼背走进来,挺胸抬头把家还”,那种时刻你会觉得,风险是值得的——前提是每一步都有严谨的理法支撑,而不是凭感觉去赌。

凤新: 您有军医背景,后来又创办中医医院,这种“部队出身的中医人”的经历是否影响了您对中西医结合的看法?在风湿免疫病这个领域,“攻毒疗法”与现代医学之间有没有互补的空间?
杨仓良: 军医经历对我的影响很深。部队讲究的是“管用就行”,不看出身、不看流派,看疗效。我1979年从兰州军区军医学校毕业,1988年又从广州第一军医大学中医系毕业,中西医学的底子打了不少。这种背景让我从来不排斥现代医学的手段——恰恰相反,我认为在中西医结合治疗风湿免疫病方面,“攻毒疗法”有明显的互补价值。
风湿免疫病在现代医学中主要依靠激素、免疫抑制剂和生物制剂控制,短期效果确实显著,但远期效果不佳,而且长期使用带来的免疫抑制、肝肾功能负担等问题也让很多患者困扰。攻毒疗法的思路是在中医辨证框架下,用毒药精准干预免疫紊乱的关键环节,起到“以毒攻毒”的作用。我们团队的研究“攻毒疗法减毒增效及类风湿关节炎的临床应用研究”“攻毒疗法治疗强直性脊柱炎”“太白七药及攻毒疗法治疗痛风性关节炎临床研究”就曾获得中国民族医药协会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二等奖。“产后风湿康治疗产后风湿病”也获得了中国民族医药学会二等奖。在我看来,中西医不是你死我活的选择,而是两套不同的工具,面对同一个顽固的敌人,多一把称手的兵器总是好的。

凤新:您是全国第六批、第七批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现在已经有了传承工作室和一批弟子。对于“从毒论治”这套学术思想未来的传承,您有什么具体的规划或期待?如果要在中医界发挥更大作用,最需要突破的是什么?
杨仓良:传承的事,我最担心的是“人走艺绝”。我已撰写了十几部关于毒疗学的著作,总字数达一千多万字,系统论文一百多篇;我现在还带了十多位弟子,传承工作室也在系统整理我的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但传承不能只是抄方子、背理论。我最希望弟子们学会的,是一种思维方法——面对疑难病时,敢于去追问“常规辨证之外还有什么”,并且在追问之后,有足够的勇气去攻克它。
但最需要攻克的,坦率说是学界的“心理关”。毒药在中医里长期处于一种暧昧地带,大家都知道有用,但公开系统研究、大胆临床应用的并不多。我常跟弟子们说,用峻猛的手段,显菩萨的心肠——手段可以猛,但发心必须是慈悲的、严谨的。我希望“从毒论治”能在中医界获得更广泛的临床验证和学术讨论,不是所有人都要认同我的观点,但至少这个方向应该被严肃对待。最终受益的,是那些被顽疾困住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