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韵乌鲁木齐“老八景”

自北宋“潇湘八景”起，以“八景”品题一地风光，便成为中华文化中独特的审美传统与人文景观。这一风雅之举，既是文人墨客对山河之美的凝练概括，亦是地方文化认同的生动建构。从江南烟雨到燕京形胜，“八景”如同文化的脉络，一路向西延伸，最终在清代乌鲁木齐，与这片被称为“轮台”的土地相遇，绽放出别样的光彩。

例如“潇湘八景”，名称分别为：平沙雁落、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后来有“桃源八景”，名称是：如桃川仙隐、白马雪涛、绿萝晴昼、梅溪烟雨、寻阳古寺、楚山春晚、沅江夜月、童坊晓渡；还有“湟川八景”曰：双溪春涨、龙潭飞雨、楞伽晓月、静福寒林、中峰远眺、秀岩滴翠、星峰晚霭、岩湖秋巘；北京历史上就有“燕京八景”：琼岛春阴、太液秋风、玉泉垂虹、西山积雪、蓟门飞雨、卢沟晓月、居庸叠翠、金台夕照。

诸如此类，都是当地胜景，为雅致闲适的文人发现，精挑细选后定为八处，或赋诗吟咏，或绘画描摹，流传既久，影响遂大，逐渐成为当时及后世的旅游打卡地。

“老八景”里的乌鲁木齐的风物长卷

乌鲁木齐在唐朝时属轮台县，今天的乌拉泊古城大约是其县城遗址。明朝时也曾建城，据清人记载，明代城址大约在今九家湾红庙子附近。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开始大规模建设乌鲁木齐城，当时就有旧城（大体在今南门至山西巷附近）和新城（大体范围在今南门、小西门、北门、文庙内）、巩宁城（后来俗称“老满城”，在今新疆农业大学校本部附近）。

还有惠徕堡（今六道湾附近）、屡丰堡（今七道湾附近）、辑怀城（今米东区古牧地镇附近）、宣仁堡（在今儿童公园以南、头宫附近，清代写作“头工”）、怀义堡（今二工附近）、乐全堡（今三工附近）、宝昌堡（即清代的“四工”，在三工西北1.5公里附近）等。

乌鲁木齐在清代文人的诗笔下，常与唐代轮台的历史意象相叠合。他们大多根据《旧唐书》和《新唐书》等史籍认定乌鲁木齐是唐轮台，所以在诗歌中喜欢用旧称“轮台”指代乌鲁木齐，于是就有了“轮台八景”。但是，由于乌鲁木齐优美之景色实在太多，不同的文人选择的标准不一，导致在不同时期“八景”名称也有所不同。

如乾隆三十年（1765）来的满族诗人国梁先写了“二十景”赞美乌鲁木齐，名称分别为：深树鸣禽、青林烟雨、平畴麦浪、春水浮花、五桥清听、东皋野月、怪泥晓日、芦塘飞雪、清鉴荷香、秋河时涨、云峰幻态、南屏落照、万壑松涛、榆冈媒堆、风溪奏雅、温泉香曲、层岩积玉、翠帕叠云、山原新雾、日夕回牧。

大约后来觉得这些景点太多，于是浓缩为“八景”，定名为：虎峰水树、圣山雷雨、七岭锁云、两池酿玉、暖泉漾碧、大冶霏青、西亭花坞、北湾稻畦。由于后来还有许多文人重新为乌鲁木齐“八景”定名，所以我们把国梁的“轮台八景”称为“老八景”，而把后世文人的“轮台八景”称作“新八景”。“老八景”与“新八景”既有共同的景点，也有不同之处，所以有必要一一介绍，让大家了解乌鲁木齐的独特魅力与古人的审美趣尚。

国梁“八景诗”之首为“圣山雷雨”，似乎要写博格达山的雷雨，但实则写其神异之处。“轮台矗五峰，离奇动光怪。西极俯万岩，环拱若罗拜。二海挠不浊，下流疏滂湃。应真修行处，过客动色戒。不则雷雨来，跬步阻行迈。心斋诚能通，神力远必届。成民吏所先，未遂登临快。”就其距离而言，在今天山天池附近，诗歌里的“二海”，就是现在的天池与东小天池（又名黑龙潭）。

乾隆四十八年（1783），乌鲁木齐都统明亮到此勘察地形，开石引水，浇灌农田。诗中既描写了在乌鲁木齐远观博格达山的壮美景象，也记述了听闻他人登临山峰观览天池的故事，最后两句则写出自己的为民情怀。“八景诗”第二首为“虎峰水树”，写的是红山、山下的乌鲁木齐河及红山附近苍翠的林木。

夕阳西下，映照在红山塔上，形成了塔映斜阳的景致，与远处的西大桥高层建筑群交相呼应。资料图片

诗题小序云：“城北三里许红山嘴……山石色红、碧相映发，其下树木阴翳，河流浟湙，殊有佳致。余为树坊题曰‘㞼灇’，以其为山之支、水之会也。其北为小桥，亦建一坊，榜曰‘山水之间’。”红山因形状像虎头，所以在清代也被称作“虎头峰”，滚滚滔滔的乌鲁木齐河（今为河滩快速路）从红山脚下流过，河两岸绿树成荫，在此可得山水之乐。国梁雅爱游览，专门在红山下建了两座石坊，专门题写名称为“㞼灇”和“山水之间”，并写诗曰：“猛虎弃深窟，委蜕红山峰。怪石如屈铁，斑驳古鼎钟。万木凝黛云，一水走青龙。时一展清眺，亦足舒尘悰。心醉山水间，不袭醉翁容。”从诗歌描写的景色来看，当时红山的景色非常优美，“万木凝黛云，一水走青龙”，山上山下树木繁茂，碧绿如云；在红山上俯瞰乌鲁木齐河，水波荡漾，清澈明净，犹如一条青龙蜿蜒游走，所以国梁欣然自得，说自己像《醉翁亭记》里的欧阳修一样，“在乎山水之间”，沉醉在乌鲁木齐的山水美景之中。

诗笔丹青：八景里的山河形胜与人间烟火

“八景诗”第三首为“七岭锁云”，是在乌鲁木齐东望天山所见景色。诗曰：“七岭迤逦高，郁纡出云表。北揖圣山尊，东瞰火州小。原田足每每，澄波远溔溔。轮台此关键，形胜天所造。欲绘云母屏，谁摹营丘稿。”从诗歌描绘景象来看，七岭层层叠叠，山峦环绕，愈转愈高，山顶白云萦绕，山下草木茂盛、水波荡漾，以至于国梁要绘李商隐诗里的云母画屏，摹写北宋山水画大师李成（即李营丘）的画作，这景象实在是美极了。“八景诗”第四首为“两池酿玉”，写的是盐湖美景。诗题下小序云：“城东南四十里盐池墩，池广十八里。又二十里为小盐池，池广十里许，水色青。近岸处色白者为盐，挹取之，细糁如粉如玉，凝为水晶，味咸而甘。”走近盐湖，看蓝天倒映在清碧的湖水上，又有岸边白色的盐末，正如水酝碧玉一般，故名“釀玉”。其诗曰：“西海不熬波，出素一瓢足。两池湛青铜，片片浮软玉。形虎底事夸，水晶洵可掬。持以雕为俎，浸之味在肉。润下本为咸，箕畴归更读。”古人吃的盐，多为辛辛苦苦熬煮海水而成，乌鲁木齐盐湖却不需要熬，轻轻松松就可得到。盐湖不仅满足人们取用盐的生活必须，还兼具审美价值，池湛青铜，水浮软玉，此种美景，图画难绘。

景致中的城市文化记忆

“八景诗”第五首为“暖泉漾碧”，写的是水磨沟附近的温泉。诗题下小序云：“城北十里许，有暖泉一泓，澄澈不着纤埃。冬夏常热，而绝无硫磺气，倘所谓丹砂井者，非耶。”所谓“城北”，其实是老乌鲁木齐城的东北方向。

当时乌鲁木齐的温泉十分有名，纪晓岚来到此处也作诗道：“界破山光一片青，温暾流水碧泠泠。游人倘有风沂兴，只向将军借幔亭。”在此洗浴，需支起帐篷。国梁诗曰：“谁吹黍谷律，忽现新阳井。暖云晴亦湿，兰汤夜不冷。游鲦习吹沫，飞鸟愁堕影。此间无秋冬，轮台春正永。”写出温泉冬夏常暖、流水淙淙的景象——这恐怕是没到过乌鲁木齐之人难以想象的。

水磨沟公园内的一眼泉水。资料图片

“八景诗”第六首为“大冶霏青”，是描绘乌鲁木齐铁厂炼铁的场景。诗题下小序云：“城北十五里屡丰堡，南为铁厂，其地产铁。拨兵匠列居山下，掘矿炼沙，融冶成器，以供各屯农具。烟焰飞空，昼夜不息。”乾隆三十年（1765），在乌鲁木齐设立铁厂炼铁，采矿之处则称“铁厂沟”。由于当时冶炼工业初兴，人们对于炼铁的污染非但没有科学的认识，反而觉得烟焰腾空，景象壮观，故国梁作诗曰：“西方盛金虎，相寻事戈鋋。汉家吏文翁，化行犊佩捐。冶铁作农器，砂石归陶甄。阳焰疑野烧，袅空飞青烟。谁云造化炉，不藉人斡旋。”

“八景诗”第七首为“西亭花坞”，专门描写秀野亭的美景，其地在今人民公园内，至今仍是各族人民休闲娱乐、游赏锻炼的好去处。诗题下小序云：“城西里许，地名‘快活林’，在水西岸。千章蔽日，杂花掩映，草径如绣。中有亭翼然，自迤南近水处移建于此，避急溜也。插槿为篱，置门楼，铺石径。又建正侧屋各三楹，为习射游息之所，名其亭曰‘秀野’。”清朝时期，由于此地在乌鲁木齐河西岸，所以林木葱茏，花草繁盛，亦被称作“树窝子”，市民多到此游玩。

国梁诗云：“溪声隐丛薄，草茵点微葩。亭空影合树，风度香在花。鸣矢尾素翼，把酒吞红霞。目以快活林，虽俗良非夸。”文人雅士在此地修建房屋及“秀野亭”，饮酒赋诗，歌舞吟唱，流连忘返，野趣横生，故列为一大景点。

“八景诗”最后一首为“北湾稻畦”，写城北稻田胜景，足令疆外人民惊异。诗题下小序感叹云：“城北二十里卡子湾、九道湾，居民自高台县迁来，颇知务本节用，能艺稻。乃为购籽种于内地，散给之，俾辟芳塍，引渠水，莳青秧，万针剌波，弥望软翠在浮岚中，居然水乡风味。南人过之，当为唱《江南乐》《忆江南》矣，矧居民哉！”可见清朝时期乌鲁木齐城北（今米东区）土地肥沃，水稻遍插，青霭欲迷，风行水上，确实可与塞外江南风景媲美。

乌鲁木齐的“八景”及“八景诗”，超越了单纯的风光描写。它们记录了乌鲁木齐的自然地貌、物产资源、早期工业与农耕生活，融合了神话传说、坊间生活与审美情怀。作为中华文明的标识之一，既进入市民的现实生活，也走进人们的精神世界，成为各族人民共同的历史文化记忆，展现了中华文明强大的包容力和生命力。